导读

近期，赵宝刚、刘心刚联合执导的《醒来》热播。作为一部谍战剧，在近期电视剧市场众多作品中独树一帜。该剧改编自海飞同名小说，以1941年前后的杭州、上海为背景，聚焦上海孤岛时期中国共产党、国民党军统、汪伪76号、日本特务等多方角力的复杂局面，通过照相师陈开来的成长与信仰淬炼，在谍战剧的叙事与影像表达上皆有新意。

谍战剧是市场上较为成熟的类型，但也因此容易陷入套路化窠臼。《醒来》将叙事锚定在1941年这个特殊历史节点，这是十四年抗战的第十年，上海沦为各方势力角力的漩涡中心。日军秘密推进代号“沉睡计划”的细菌战阴谋，妄图以中国百姓作为试验对象，中共地下组织的核心任务便是捣毁这一罪恶的生化实验室。剧集以76号这一日伪特务机关为重要叙事场景，由此铺展出共产党、日本特务、军统飓风队等不同势力的交织博弈，共同围绕揭露日军“沉睡计划”这一核心任务展开暗战。开篇即形成阴云密布、步步惊心的局面，为各方人物角力铺垫了极具张力的叙事场景与时代氛围。

作品将叙事落点放在照相师陈开来身上，他以杭州照相馆学徒身份出场，经历师父——中共地下党员“断桥”李木胜被出卖惨死于76号刀下，后与军统女特工金宝一同登上去往上海的火车，在途中遇见汪伪南京政府派往76号的督查苏门。因一台相机，陈开来的命运从此与多方势力纠缠在一起。故事层层剥茧，形成“前慢中转后快”的节奏特点，人物身份在不断反转中趋于自然真实。

正是在这样的叙事布局下，剧集展现了军统与76号之间残酷的碾压搏杀，76号对共产党员的白色恐怖追捕，以及以李默群为首的汉奸特务头子如何通过敲诈勒索满足私欲、完全不顾国家和百姓安危的卖国行径。日军企图通过“沉睡计划”实施细菌战残害中国人的险恶用心，其步步紧逼的侵略本性与反人类罪行被淋漓尽致地展现。而我党潜伏在76号内的陈开来、苏门、沈克希、赵前等共产党员，白天与李默群、苍广连等人斗智斗勇，夜晚亦需在舞厅应酬周旋，可谓刀尖舔血。正是这般艰险环境，凸显了我党坚持抗战、团结一切力量、为信仰不惜牺牲生命的大无畏精神。“醒来”，既是一个个潜伏特工被唤醒执行任务，也是乱世普通人挣脱迷茫，认清家国大义，更是民族精神的觉醒，这在以往的谍战剧中是较少被如此集中表现的内容。

谍战剧展现的是敌我斗智斗勇，是信仰与精神的考验，人物塑造尤为关键。《醒来》的人物塑造特点在于数量众多、性格复杂，在身份反转中展现人物命运。

主人公陈开来是谍战剧中较为罕见的职业——照相师。照相机是贯穿全剧最重要的意象，它既是生存工具、伪装道具，也是情报载体，更是时代的镜子。陈开来并非军统或日伪人员转变而来，而是一个原本只想着“好好活着”的普通百姓。但历史与命运将他卷入了时代大潮。他目睹日本少佐在叛徒带领下抓住师父李木胜，而李木胜面对敌人拷打临危不惧，在风雪之夜唱出铿锵有力的《空城计》，深深震撼了他。师父牺牲后，陈开来带着师父藏在戏文里的暗号，找到了藏在河埠墙缝里的遗物。在雪夜中奔跑，让陈开来想起了做战地记者时在战场上奔跑时的情景，完成师傅的嘱托就如同在枪林弹雨中前行，虽有过一刻的犹豫，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接受这份嘱托，遵从师父遗愿前往上海开设照相馆，并与沈克希接头。沈克希在76号经受严刑拷打双脚被钉却始终不屈服，让他看到了共产党员信仰的力量。当他在教堂随赵前调查时，问起信仰是什么，赵前回答“大概是一些值得为之活着的东西”，这让他从“只想好好活着”开始思考“为了什么活着”。剧集虽仅22集体量，却用极大耐心铺垫陈开来的转变。当他深入了解76号卖国冷血的罪恶，看到杜黄桥由敬仰的英雄堕为毫无底线的特务，看到故人沈克希忠贞的信仰，他逐渐从一名普通照相师成长为愿为信仰奉献牺牲的新“断桥”。

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塑造亦颇有新意。苏门以高冷神秘的姿态出场，与以往以男性群像为主的谍战剧不同，她是一位极为复杂的女性特工。其真实身份是共产党员，但为革命不惜背负汉奸骂名成为汪伪政权督查，深入76号调查。在鹰犬环伺的环境中，她展现了冷静成熟的党员形象，力主调陈开来进入76号工作，与赵前双双配合，与李默群斗智斗勇，她的思辨能力、判断力和行动力都在多方势力之间得以展现。金宝则从家破人亡的舞女成长为逐渐理解“保卫大家园远比自己的报仇更重要”的觉醒者，其外在的风情与伪装是在特殊环境中的生存方式。反派塑造同样令人印象深刻。杜黄桥从出场时眼瞎腿瘸、被苍广连当众脚踩的怯懦盲艺人，到后期以南京战役撤退营长身份揭露，直至带领76号端掉仙浴来、不惜“杀掉”恋人小姨娘的冷血特务，成为 76 号冷酷的“清道夫”，这一人物弧光使其成为近年谍战剧中塑造得最为立体的反派之一。

赵宝刚导演以都市剧、民国剧著称，具有标志性的诗意风格。此次创作的《醒来》，其海派美学风格成为作品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主要体现在海派文化底蕴与冷冽诗意的影像语言上。

作品有着浓厚的海派乃至江南文化印记。开篇即杭州照相馆，“断桥”李木胜与共产党接头使用西湖三景——“苏堤”“雷峰塔”等为代号，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。杜黄桥在仙浴来伪装成评弹艺人，所唱《十面埋伏》等曲目既有苏杭文化风情，把江南曲艺融入紧张的谍战冲突，与紧张剧情相映衬，杀机四伏。陈开来与沈克希寻找区洋时，依据李木胜留下的书信笔记本中记载的上海地理人文景观——玉兰树、弄堂、馄饨摊——一路寻找，实际上带领观众回到上世纪40年代上海的日常生活，使谍战剧有了更为生活化和生动的文化坐标，而照相馆橱窗陈列的照片，一部分是剧情线索，一部分是导演赵宝刚家中珍藏的真实老照片，承载一代人的历史记忆。

影像风格方面，剧中大量雪夜、雨夜戏份，潮湿阴冷的外景，隐喻时代的凛冽残酷。开篇李木胜被捕牺牲即在雪夜，配合《空城计》更显悲壮慷慨。正如导演赵宝刚所言，“用一种冰冷近乎潮湿的东西来表现那个年代整个的社会情绪，去衬托人在冰冷的环境中享受温暖的东西。”整体色调偏冷，对76号的表现多阴冷色调，特别是刑房、过道透出阴冷血腥与疑云；而在表现陈开来与沈克希、赵前等人的室内戏份时，则以黄色暖色调居多，象征着同志间的温暖与信任。剧中多处洗印暗房的戏份——陈开来与金宝之间半真半假的试探与身份确认——既有暧昧也有危险紧张，营造出独特的情感张力。

“显影需要时间，信仰也是”。整体而言，作品在题材上表现了以往较少深入刻画的76号这一特殊汪伪汉奸特务机构，叙事节奏紧凑，拍出了人物转变与信仰传承的过程。但也正因为体量有限，对部分人物的前史交代略显模糊，人物间的情感纠葛显得复杂，巧合过多，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悬疑谍战的主线。但作为近期市场上少有的谍战剧，《醒来》在叙事与美学上保留了鲜明的创作风格，随着剧集播出，这些悬念仍在持续发酵，值得保持期待。

（作者单位：国家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）